报道组长
作者:冬子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1.

     报道组长在县里算不上什么官,充其量是个股级干部,但这个角色却非常重要。说他重要有三个原因:一是他可以经常接触县里的主要领导;二是他掌握着写稿的主动权,想在报纸、电台表扬谁就写谁,一般很少落空;三是他在县内外享有很高的知名度。到市里开会,外县的人不知道这个县的领导是谁,却知道哪个报道员经常发稿,写得如何。如此这般,报道组长在县里也就大小算个人物了。

     清平县的报道组长王林生就是这么个人物,干了六年多报道,大小报刊登了500多篇稿子,名气是有了,但头发脱了三分之一,皱纹也添了不少,才三十五岁的人,已明显地呈现出了老相,按他自己的话说叫:六年辛苦,有得有失。

     初干报道的两年里还是觉得蛮有意思的,这个差使相当于县里的记者,虽没有记者证,稿子却一点也不少发。隔三差五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市里、省里的报纸上印出,心中自然有点踌躇满志的劲儿。王林生在市中等师范念书时也爱好文学,写过一些小说、散文之类的东西,但从未发表过,毕业后教了几年书,也就渐渐放下了。调入宣传部搞报道后,他终于有了实现夙愿的机会,于是他为自己制定了计划:一年在市里拿优秀通讯员奖,三年在省里拿优秀通讯员奖,连每年在省级以上报刊的登稿数都定了指标,一股少年气盛的架式。

    两年之后他提前实现了自己的计划,稿子见报率很高,省、市两级优秀通讯员都拿到了。同时,他也尝到了通讯员的辛苦。县里通讯员的特点是上下够不着,手里没有发稿的决定权,又没有财物权。到乡镇采访,人家招待越热情自己心里越发毛,只怕稿子发不出来对不住人家,所以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出香,心里忙着打腹稿。上面报社的编辑、记者提出要到县里玩玩,或要点什么特产,嘴上答应,心里没底儿:人家来了能不能招待好?东西由谁出?这都是通讯员最操心的事儿。

    六年下来,王林生成了三人报道组的组长,但他的锐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。他已厌倦了没完没了的陪笑应酬,连发稿后的喜悦也渐渐消失了。

    眼下清平县发生了一件大事:县里的班子做了大的调整,原县委书记由于年龄原因二线,县长调到外县当书记。新的书记、县长都是由市里派下来的,书记是原市人事局长,县长是市政府办公室一个年轻的副主任。

    对于人事变动十分敏感的县委大院一时间掀起了波澜,人们开始打听书记、县长的背景、嗜好、生活习惯、社会关系等情况,凡是本县与新来的领导有些转折关系或有一面、数面之交的人都产生了种种幻想,他们一边故做深沉地向别人介绍新领导的有关情况,一边暗自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。

王林生是在这场风波中比较冷静的一个,他与新领导没有任何瓜葛,只是最近才听说有这么两个人。他要想摆脱目前这种环境就只有一条路:提拔。而了解他这几年辛苦的老领导抬腿走了,他只有努力接近新领导,让他们了解自己,才能有希望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

    公元一九九二年秋季的一天,新任县委记姚仁在县委办崔主任的陪同下走进了宣传部办公室。事先早有宣传部的干事邓春神色惊慌地跑进来报告:“姚书记来了!”于是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,放下手中的纸、笔、文件,微笑着用崇敬的目光向门口望去,姚书记进门就被这目光和微笑包围着,他心情愉快地笑着说:“同志们坐,我来和大家认识一下。”于是有人让出了座位,姚书记坐下来,又说:“我对宣传不大懂,可我很敬重搞宣传的同志。我从上学时就爱看报,现在还保持着每天看报的习惯。写稿子的同志们很辛苦,以后有什么困难多和我沟通。”说完,他就站起来,突然问:“谁叫王林生啊?”王林生一怔,然后趋步向前,说:“我是。”姚书记笑了,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,说:“我看过你在市报上发表的文章,很有文采,以后还要多努力哟!”王林生激动地点头称是。姚书记又与在场同志一一握手,然后在崔主任陪同下转往别的单位。

     当天晚上,脱衣上床的时候,王林生的妻子发现丈夫象在偷偷地笑,她问:“又在发什么神经呢?”王林生故作平静地说:“新来的姚书记今天到宣传部了,他进门就找我,还说挺佩服我呢。”说“佩服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他多少犯点犹豫。

     王林生又开始高效率地开展工作,他首先在报道组开了小会,让大家从思想上先振奋起来:报道组三个人,老报道员王林生,新报道员邓春,摄影通讯员老魏。老魏的摄影报道自成体系,不是去下面四处拍照片,就是闷在楼下的小暗室里冲洗、剪裁,他的摄影已搞了多年,不用特别叮嘱。开会强调的重点放在邓春身上。小邓今年25岁,正在谈对象,搞报道时间不长,多少有点怕苦怕累的劲儿,王林生多次现身说法,从职业道德、党性原则到个人前途各方面进行教育,现在已开始入轨,只是有待进一步磨炼。

    姚书记这几天更是忙上加忙,分批召见各科局、各乡镇领导,听取他们的汇报,以对各行业现状有一个概括了解,有重点地乘车视察部分乡镇、学校、骨干企业。着手制定近期工作计划,以开创全县工作新局面等等。同时,有许多在原任书记手中被贬、被冷落的干部来办公室诉苦,表达对新任领导的支持。有许多上访多年没了信心的人又生出希望,口口声声要见姚书记、姚青天,诸如此类,把姚书记忙了个不亦乐乎。

    局面稍稍稳定之后,姚书记开始对新闻报道关注起来,每天忙完公务,他都要把桌上的报纸浏览一番,首先要看《人民日报》、省报的头版,了解国家政策上的新动向、新提法,然后就很详细地看一下本市的《朝山日报》,从头版看到四版,但很少有时候看到清平的消息,特别是他来之后的消息。他想象着市委书记也在用《朝山日报》了解各县的工作,他知道市委周书记是靠了新闻界才从乡党委书记一步步升上来,是把新闻视为命脉的。姚书记的不满积蓄起来,终于要爆发了。

    一天下午,县委办电话通知宣传部:要主管新闻的副部长和报道组长马上去姚书记办公室。副部长高铁山和王林生应命从五楼下到二楼,县委办崔主任诡秘地看着二人,说:“姚书记等着呢,快去吧。”高副部长张了张嘴,似乎想打听点什么,但崔主任说完话,径自走了。

    姚书记的办公室是个大套间,外屋三十多平米,屋中央摆着两盆橡皮树和芭蕉,锃亮的大办公桌在屋角处摆着,对面和四周有一圈木椅。姚书记的办公桌上有一个铁网的文件筐,里面放满红头文件,旁边是精致的翡翠绿的烟缸,小巧的印着仕女图的茶盒和一只不锈钢的双层保温杯。姚书记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几句自勉进取的话,下面落款的是本省一个书法家。姚书记在转椅上坐着,头微微靠住椅背,脸上很严肃。宣传部的两位来客在办公桌前站住,叫一声:“姚书记!”书记微微点头,二人慢慢地坐下,都抬头看着书记的脸。姚书记抬起头,问:“你们在忙什么?”高副部长张了张嘴,觉得实在说不出什么,便向王林生瞟了一眼。王林生欠了一下身子说:“最近毛纺厂内部搞改革,聘车间主任,实行双向选择,我们写了个消息。另外写了固城乡农业开发,还有......”“好了,”姚书记愠怒地打断了王林生:“不要只搞这些一般性的东西!现在报道的重点是全县工作如何全面推开,县委、政府领导班子如何团结、务实、进取,全县人民的精神如何振奋!总反映一个局部的小事,总是上小豆腐块,怎么能鼓舞全县抓经济、奔小康,啊?”两个人罪人般地低头听书记越来越激昂的训斥。姚书记的脸开始发青,手指在桌上敲着:“我来了一个多月,发现清平的事不好干,关键在于人,在于人们都太聪明。不是想法子干工作,而是想法子钻门子、拉关系,蒙骗领导。现在机关是什么精神状态?乡镇是什么精神状态?你们有没有思谋报道怎么写,写什么?”姚书记把许多不相干的火在今天发出来,让宣传部的两位大气也不敢出,脸上都变了色。

    过了一会,姚书记平静下来了,他说:“当然,许多问题不是针对你们说的,但你们要注意,你们是全县的喉舌,你们要尽快拿出一个报道计划来。”这时县委办崔主任匆匆走进来,在姚书记跟前说:“王市长来了,在招待所。”姚书记连忙站起来说: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然后随崔主任出去了。

    高副部长和王林生对望了一眼,都觉得没味,回来跟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刘云天一汇报,刘部长也说:“我平时就让你们多长一些心眼,多考虑工作路子,你们不理会,跟不上书记的节拍,这怪谁?”高副部长说:“是啊,我早让他们搞重点报道,上大稿,上头版。”王林生嘟哝了一句:“报纸又不是我家办的。”刘部长说:“你还挺有理,不找自身原因,这怎么进步?”王林生于是噤了口。

    晚上,王林生买了一包烟,给妻子打电话说今晚加班,不回家了。妻子说:“不是说好去看我姐么?”王林生没好气地说:“去不了,有任务。”然后在小屋里一关,他要赶写报道计划和全县各项工作全面启动的稿子。

    报道计划并不难,几乎是一挥而就。新闻稿也不长,但却很难写。这类稿子又大又空,要求面面俱到,就象县长的政府工作报告,而这种形式又是报社编辑们非常反感的。要写的全面,又要多少有些新闻价值,这就困难了。三千字左右的稿子,王林生写了六、七稿,地上扔满了作废的稿纸。

    在凌晨两点多他把这项工作做完,稿子抄好整齐地搁在桌上,然后合衣躺在床上,轻松地吸了一支烟,准备睡去。然而怎么也睡不着,脑子里总是想事,一会是姚书记愠怒的脸,一会是满纸的黑字在跳动,这么躺了一两个小时,他干脆起来擦了把脸,下楼跑步去了。

    第二天,王林生把稿子让刘部长看了,签了“可以,尽快送报社发表”的意见,然后王林生拿了稿子到车站赶车。县城离朝山市只有六十公里,用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。

    十点半王林生在朝山下了车,他感到肚子有些饿。昨晚加夜班,早上又没吃饭,但他不敢耽搁,怕到报社晚了找不到管事的人,他知道报社松散,十一点以后人就很稀。坐了市内公共汽车,在朝山日报门口下车,王林生整了整衣服,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,然后走进报社大门。看门的老头认识王林生,只朝他点了一下头,算是放行。

    朝山日报社是一幢五层大楼,一楼是通联部和发行部,二楼是各社长办公室和总编室、会计室。三楼、四楼是政文部、农经部,工财部、副刊部等各编辑室。五楼是微机室和一些后勤部门。

    王林生此行的第一站是拜访主管政文的鲍副总编。王林生和鲍副总编挺熟,所以进门后鲍总编很亲热地让座,说:“小王近来挺忙啊,有段时间不见上来了。”王林生笑道:“是啊,鲍总编,还真有点想你的。”鲍总编说:“又写了些什么稿子啊?”王林生说:“唉,别提了,姚书记一上任,先把我给吹了一顿,我昨晚加了一夜班,赶了一个全县工作起步的稿子,拿来了。”鲍总编脸一阴,说:“我不是给你说过吗,这样的稿子不好发,要把角度选小一点。”王林生说:“我怎么不想那么写呢?可姚书记没头没脸地训了我好半天,让写一个大稿。这回您怎么也得帮我个忙,让我过了这一关。”鲍总编宽容地一笑,说:“这个老姚,脾气就是急。好,老报道员了,怎么也得照顾。你去让孙主任他们编一下拿过来。”王林生连忙站起来说“谢谢鲍总编,那我先去了。”他一溜小跑上了四楼政文部。一进门,他就对大屋里的各个编辑点头,打招呼,一一邀请到清平去玩。然后才跑到关系最铁的年轻编辑张帆面前:“老弟,我这个稿子你给编编,我已跟鲍总编说过了。”张帆看了看稿子的题目,皱了皱眉头,也没说什么,抄了一张发稿签,就带着王林生进了套间。政文部主任孙月见了王林生,说:“小王啊,你多会到的?”王林生忙说:“刚到。孙主任,我有个稿子您一定费心编一下。”孙主任扶扶眼镜说:“先拿来看看。”张帆把稿子递过去,孙月信手翻了翻,说:“这稿子太空,没什么价值。”王林生急得差点流了眼泪,只好把写稿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。孙月听了,仍不表态。张帆说:“孙主任,给他发发吧,报道员们也挺不容易的。”孙月又沉吟了一会,说:“张帆,你把内容删到一千五左右,题目再变一变。”张帆答应着出去了。

    眼看到了十二点,孙主任就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。王林生很尴尬地站在一边,嘴张了两下又闭上,他口袋里只有80块钱。孙主任说:“小王,你跟我回家吃饭吧。”王林生忙说:“不,孙主任,我请客。一会儿咱们一块出去。”孙主任忙摆手:“不去不去,还是回家吃。”王林生着急地说:“您还要加班看稿子,我请您是应该的。”孙主任也就不再推辞,坐在椅子上,随手翻看今天的报纸。又等了二十分钟,张帆把改过的稿子拿进来,孙主任信手放在桌上。三个人一块下了楼。         朝山日报斜对过有个两益餐馆,门面不大,生意却很红火。王林生带着两个人进了餐馆,拣靠墙的一张小桌坐下。他点了一盘拌海蜇,一盘火腿冷拼,一个烧带鱼,一个炒三样,然后要了二斤水饺,一包云烟。王林生问孙月:“孙主任,喝点白的吧?”孙月忙摇手:“不行,胃不好。”于是三个每人一瓶啤酒。一边唱着王林生说起报道员的辛苦,二人也表示理解。一瓶啤酒落肚,孙月的脸涨成紫红色,显然是有点过敏。王林生就一边殷勤地劝他吃饺子,一边委婉地奉承,孙月一边用筷子很快地夹着饺子,一边说:“报社就是通讯员的家,通讯员就是报社的孩子,我们不疼谁疼?小王,你放心,这个稿子马上编过去,我去找老鲍,尽快见报。”王林生激动地站起来向他鞠躬,被他拉着坐下了。

    饭后结帐,一共花了76元,侥幸没有出丑,王林生还剩下了四元钱,刚够回去的车票。

    孙月和鲍总编都还够意思,稿子在第三天见了报,发了头版二条的显要位置。王林生见了,象抓住了救命的稻草,拿起报纸就跑进了刘部长的屋子,刘部长看了看,说:“不错,去让姚书记看。”王林生应了一声,迟疑了一下,说:“为发这个稿,我还请了一顿饭......”刘部长说:“先别说这个,咱们哪有钱报销。”王林生应了一声,下楼找姚书记去了。

    姚仁刚参加完市里计划生育表彰会回来,会上清平县做为先进县做了典型发言,受到了市主要领导肯定。姚仁情绪很好,正和主管计划生育的周瑛副书记闲聊,王林生一脸紧张地拿着报纸走进来。

    姚仁问:“有事吗小王?”王林生趋步向前,把报纸放到桌上:“姚书记,这是市报发的我县的稿子。”姚书记忙拿过报纸看,周副书记也凑过来看,王林生忐忑地站在一边,等着姚书记评判。周副书记一向对王林生印象不错,他边看边说:“林生这几年干得不错,出的稿子不少。”姚书记抬起头,满脸笑容,说:“这稿子写得好,一看就是老手写的。”他招呼王林生坐下,又接着说:“年轻人不要怕批评,批评是对你的爱护。你好好干,清平就需要实干的人,多磨炼磨炼将来才能担大任......

    从姚书记办公室出来,王林生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,他反复琢磨姚书记最后两句话的意味,觉得那分明是一种暗示和许诺。那76块钱算什么,王林生终于有了得志的一天。

3   

在以后的一个时期,姚书记频繁地找王林生,到工厂、乡镇了解情况,或是现场办公,都有王林生在场。一篇篇特写、通讯以《书记拍板解难题》、《书记情系贫困村》、《县委书记的关怀》等题目在市报和电台刊播,一时间,王林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
    王林生感到周围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一些平时有些架子的局长们开始热情地同他打招呼,在单位里,部长们对他也亲热多了,这一切让他既欣喜又忧虑。

    到了来年春天,姚仁在清平县已经稳稳地站住了脚,而且树立起了铁腕人物的形象。同时,一个小道消息也在某些灵通人士中流传开了:姚仁书记的大学同学当上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,姚书记到清平来只是镀一下金,很快会回市里任副市长。王林生听到了这个信息,心里很不安。他费了这么大心血刚同书记建立起一种关系,怎么能前功尽弃呢?在一个适当的场合,他试探着问了一句。姚书记马上严肃起来:“林生啊,现在咱们清平传谣现象很严重,你不要听信谣言,好好干自己的工作。”王林生连连称是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
    转眼到了植树节,王林生得到报社的通知,说要出绿化专版,要他写稿子。王林生给林业局打电话问情况,林业局的人说今年真是有些举措,一是县城街道和环城路的树木重栽和补栽,二是县里在黑山乡的千亩荒滩上造一个“青年林”,声势大得很。王林生一兴奋,忙问:“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?”林业局的人说:“树苗都备齐了,明天县长带领乡里和县直一些单位统一行动,估计两天可以栽完。”王林生忙问了计划出动人员,树苗棵数和一些有关数据。《朝山日报》要稿要得急,王林生连夜写出《清平县建成千亩青年林》的稿子,第二天就寄了出去。他估计绿化专版四天后出,那时青年林也就完成了,正好与稿子同步。结果稿子倒是按时发出来了,县里的植树行动因为省计划生育抽查一直耽搁下来。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,过几天一行动,稿子上说的就又成了事实。可事怕凑巧,清平县杨文山县长是原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,一向很受市长器重。现在市长见报纸上登了清平县长杨文山如何带队建成青年林,一时兴起就给杨县长打来电话,说你去清平干得不错,这个黑山乡我知道,一直很穷,现在建成这个林对老百姓是个大好事,这两天我一定去看看。说话的很轻松,听的却惊出一身冷汗,那个青年林连个影子还没有呢。杨县长一边连声答应,一边把王林生恨得要死。他一放下电话,马上让人去叫王林生,一边又跟姚书记通电话,告诉他市长要来看青年林,马上想办法。

    王林生接到通知,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他急火火地来到杨县长的办公室,一进门就见杨县长坐在椅子上瞪着眼生气,一见他进来,早“噌”地站起来:“王林生,你干的好事!”一边说一边把一张报纸冲他脸上摔过来。王林生一躲,吓得不知所措。杨县长把桌子拍得山响:“明明没搞成的事你写什么?你就靠这个上稿么?你简直是混帐!”

    王林生象个木头人呆立在那。

    县里连夜开了紧急会议,县直单位领导参加。要求县直全体干部、一中全体学生到黑山参加植树突击活动,限令一天完成任务。第二天黑山乡集中了十个村一千多个壮劳力担任主力,县直的干部们也一齐动手,到擦黑把个青年林给树起来了。县直单位纷纷在大小饭店用了工作餐,据说人们胃口都大得惊人。

    第二天市长真的来了,到“青年林”看了一下,连声称好,又作了一些指示后,坐车回去了。这件事算暂时平息了。

到了七月份,县里动了一批干部。姚书记原计划提王林生到县委办当副主任,与杨县长私下一碰,杨县长连连摇头,这事也就罢了。事情的内幕慢慢传出来后,王林生又激动又懊丧。激动的是姚书记对他不错,真想重用他,懊丧的是好机会失之交臂,只为那么一个小稿。要是当初报社不约稿,自己哪至于惹怒了杨县长呢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4

    又过了些日子,一个下午,王林生刚写完一篇稿子,办公室里有人大声喊他,他到办公室一问,县委办来电话让他去找姚书记。他小跑着下楼,一进门,姚书记就问:“你认识省报的韩铁丁吗?”王林生一怔,他想起来了,韩铁丁是省报群工部副主任,有一次省报开通讯员会是他讲的课,他对王林生还挺赏识。想到这,他就说:“认识,是群工部的,我俩还可以。”姚书记很严肃,说:“那就好。他住在招待所,是为耿庄村的土地纠纷案来的,我和他见过面了,他坚持要登报。你去找他做工作,一定不能见报,有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。”王林生领了命出来,觉得这事挺棘手,但是退路已经没有了。

    韩铁丁倒是很客气,一见王林生进来,就笑着站起来握手,说:“我一到清平就打听你,小王,你是咱党报的老通讯员了,该有点进步了吧?”王林生知道他说的进步是什么意思,就苦笑:“进步不进步是领导们说了算的事,咱就只是为领导牵好马坠好蹬就得了。”老韩笑着拉王林生坐下,说:“小王,别那么悲观嘛。我知道的这十几个县的报道员都提拔了,有的早到了正县、副县了呢。”王林生说:“那就靠你们多跟领导美言了。”两人寒暄了一会,就入了正题。韩铁丁说:“耿庄村这事是个敏感问题,现在土地政策这么紧,村里敢一下子划出那么多亩耕地盖厂房,上面正要求我们抓个典型捅一下,这次算碰上了。”王林生忙说:“现在我们姚书记、杨县长对这事挺重视,正积极研究解决这事,现在登报好象不大好。”老韩说:“登报对你们也是个促进。我跟姚书记谈过了,他就没从根本上认识问题的严重性,还强调搞开发区的好处。”王林生说:“姚书记把这任务交给我了,办不好就打我的板子,韩老师您怎么也得照顾照顾学生。”老韩说:“这不关你的事,我们群工部总是要登批评稿的,小王你跟耿庄联系一下,我现在就去耿庄。”王林生见老韩态度坚决,知道不能硬顶,就应声出来,转了十分钟又回了房间,说:“韩老师,真不凑巧,耿庄村的书记、村长外出联系业务去了。”老韩说:“没有书记、村长有老百姓就行,你不方便我坐班车去。”王林生见话茬不对,就跑出来给姚书记通了电话,说:“姚书记,我看不让他去是不行,不如到黑山乡再想办法。”姚书记说:“一切你看着办,但不能上报纸。黑山乡需要什么配合你说话,就说我说了让他们办。”

    过了一刻钟,县委的一辆吉普车开到招待所,拉了老韩和王林生往黑山去。黑山是清平县一个偏远乡,离县城30多公里,路还很难走。吉普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乡政府大院。韩铁丁说:“咱也别进乡里了,直接奔耿庄吧。”王林生说:“怎么也得听听乡里的意见,人家是一级政府嘛。”两个人从车里出来,乡里的胡书记和李乡长就从屋里迎出来,亲热地拉着他们往会客室走,他们二位得到县委办公室的通知,早就恭候多时了。进了会客室坐下,有乡里的秘书打了热水进来让他们洗脸,香茶已沏好泡在壶里,会客室擦得窗明几净,二位乡领导脸上堆着笑照应不迭。老韩和王林生都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
    一边喝茶,一边谈起情况,胡书记先诉起乡镇干部的苦衷:“唉,上边千条线,下边一根针,县里几十个科局对我们一个乡政府,工作头绪多,哪个不办也不行,整天象狗赶着一样忙。”李乡长说:“我们这一层干部不好好干,县里说免就免了,可村干部们在村里都有势力,干不好你也不敢动他,免了他别人干不了。我们是既巴结上边又哄下边,两头受气。”听了一阵牢骚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,天就黑透了。胡书记说:“工作归工作,也别委屈了肚子。走,咱们先喂脑袋去。”韩铁丁说:“吃饭就在食堂吃。”胡书记说:“那是,想上饭店也去不成。都是赶小驴车的吃的包子铺。”

    晚饭摆在乡政府小食堂一个单间里,一张大木桌子上摆了十个大盘,野兔子,野鸡都炖得恰到好处,各样炒菜也挺鲜亮。韩铁丁忙说:“太铺张了。”胡书记说:“您韩主任轻易走不到咱黑山,这点便饭太寒酸了。”

    又是一阵谦让,韩铁丁坐了上坐,王林生和胡书记陪在左右,李乡长、乡党委副书记,管土地的副乡长和乡秘书做陪,大家坐好后开始倒酒。

    韩铁丁本来能喝几口,却先推让:“我不胜酒力,就别倒了。”胡书记说:“喝几杯解解乏。”王林生也说:“您喝几杯吧,我知道您是省报的四大酒仙之一。”乡里的人们一听都乐了,齐说:“那好,那好,今天咱们陪韩主任畅饮几杯。”

     乡里的酒杯没小的,都是盛一两酒的玻璃杯,一瓶酒轮不了两圈。酒倒好后,胡书记先端起来说:“我先提议,为韩主任不远几百里帮助咱黑山乡做工作,咱们敬韩主任一杯。”话刚说完,酒已咕咚一声下了肚。然后他举着空杯环顾四周,说:“都干。”

    胡书记过后,李乡长和乡里各位都各出理由敬酒,而且语言一个比一个诚恳,或激将,或命令,或哀求,韩铁丁和王林生都喝了不少。三瓶酒喝过后,王林生满脸通红,说话有点打嗑:“韩老师,您是我的恩师,对我非常关怀,我敬您一杯。”韩铁丁看他已喝得半醉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也不好推辞,就爽快地喝了。喝完后,王林生给韩铁丁满上酒,自己又倒了一杯,说:“韩老师,您的学生不才,在宣传部干了七年多也没进步,我对不起您的栽培。耿庄这事关系到我的前途,您要肯关心学生,就喝了这杯酒。”一边说着,两行泪早已流了下来。乡里几个人也喝得兴奋了,嚷道:“这得喝,王兄弟动了真感情了。”韩铁丁知道下面报道员的辛苦和难处,见王林生流泪,自己鼻子也发酸,又一仰脖把酒喝了。这么一直闹了三个小时,等俩人回房间时,王林生已吐了一回,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醉话。韩铁丁也喝多了,头晕脑涨,还得劝王林生。王林生说:“我侍候人也够了,当不当官也是扯淡。韩老师,明......明天我陪你打猎去,你去不去?”韩铁丁说:“干吗不去,我最爱这一手。”

    第二天,胡书记叫人收拾了猎枪,吃过早饭,胡书记和乡秘书陪韩、王二人开车找了一块山坡地围猎。三个人只赶不打,韩铁丁是个老手,乒乒乓乓地打了一上午,居然收获了三只野兔两只野鸡。回来的路上,老韩兴致高昂,大谈自己当兵时打鹿打野猪的经历。胡书记乘机说:“鹿茸真是好东西,只刮一点泡茶喝了,浑身就发热,没精神也有精神了。”老韩说:“前几年一个朋友送我一小块,泡酒喝了,大补,是有作用。”胡书记说:“我还真存着点呢,韩主任上点年纪了,也许用得着。”老韩说:“这东西现在金贵了,你留着吧。”胡书记说:“我们正壮年,用它干什么,正好送您。”老韩不再说话了。

    回到乡里,胡书记把韩、王二人拉进自己屋里,从立柜里取出一个纸包,打开后有两块姆指大小的鹿茸。韩铁丁看了看,说:“是上等货,那就多谢胡书记了。”说完包好放进提包里。随后三个人又密谈了一会,然后吃午饭。

    午饭还是以野味为主,但只喝了一瓶酒,大家都没放开喝,只是大口吃菜。吃完饭,韩铁丁说:“我还是去耿庄看看,发不发稿再说。”

    乡秘书陪韩、王二人到耿庄,先在开发区转了转,后又到上访人家去听情况。上访的几个百姓象见了救星,纷纷反映村里的问题。韩铁丁听了一会,说:“大家向我们报社反映问题,是对我们的信任,我们非常感谢。现在农村情况比较复杂,各地有各地的具体情况,乡村的领导也是急于带大家脱贫致富。据乡里胡书记说,要把耿庄做为半山区发展乡镇企业的示范村,企业发展了,村里富裕了,大家不是都有好处吗?”几个上访人怔怔地跟着点头,象是大梦初醒的样子。

     三个人又到了村委会,与书记、村长见了面,听了他们的种种苦衷。临上车,乡秘书捧来三只烤好的山鸡,说是特产,让韩主任带回家尝尝。

任务完成,王林生陪韩铁丁坐车回到县招待所。当晚,姚书记、杨县长设宴款待韩铁丁,王林生又是斟酒又是布菜忙了个不亦乐乎。饭后,王林生跑回县委,单独向姚书记汇报了事情的全过程。姚书记非常满意,称赞王林生和胡书记办得好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5

    转眼到了元旦,又一次干部调整在积极酝酿中。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已透出一些消息,其中就有黑山乡胡书记任县交通局长,王林生任县委办副主任。王林生知道这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,因为姚书记已婉转地透过这些意思。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时来运转了。

    元月中旬,省委组织部一纸调令,姚仁调外市任副市长。清平县委书记由杨县长接任。

    元月下旬,清平县干部调整方案出台,胡书记和王林生不在调整之列。

    王林生重又坐回到他的办公桌旁奋笔疾书。他知道,一切又重新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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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传时间:2005-08-12 15:37:42   【浏览:】 【评论:】  【关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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