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荒
作者:冬子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冀中一带,府河、萍河、漕河、瀑河、唐河、潴龙河、金线河、孝义河、白沟河等九条河流从平原的四面八方逶迤而来,汇做一处,形成了一片天然湖泊,人称白洋淀。这里芦苇万顷、碧荷接天、鱼虾丰饶。但因水灾频繁,若干年里荒芜人烟. . . . . .

1

  他们在激流中飘浮了整整五天。

  只记得暴雨发疯般地下了三天三夜。那天晚上听得西山上牛吼般地鸣响。娘怪声喊了一嗓:发大水了!一家人从茅草屋里跑出来,见西面白亮亮的洪水漫天涌来,都吓得怔在那里。又听得娘嚷到:快上树!兄弟两个才风风火火地爬上院里的老槐树。而后他们亲眼看着那两间茅草屋,连同瘦弱的娘被大水一卷而走。接着老槐树也呻吟着倒下,被发怒的洪水挟持着涌向东去。

  五天里他们觉得像被搅在车轮里,时而腾空,时而旋转,时而飞速坠落。但他们只用两手死死扳住树桩,这是他们生存的全部希望。

  现在他们感觉水流已平稳了很多,水面也变得十分宽广。大牛用眼瞄了一下四周,见葱葱地长着许多芦苇,“说不定有高地呢”,他想。于是更专心地张望着。果然有一个高地从身边擦过去。他鼓足气力叫了声:“二牛,有高地”!二牛转了转眼珠,却说不出话来。求生的欲念在大牛心里陡然膨胀起来,他挣扎着抬起头来,看见前面又有一个高地,小岛般地顶破水面,上头也丛生着芦苇。“二牛,有救了”,他兴奋地低喊了一声,拼命用两腿蹬水,树桩开始慢慢向高地倾斜过去。“二牛,蹬水”,他喊。二牛的两腿也无力地摆动起来。树桩终于慢慢地顶在了高地上,接着又慢慢地横在了岸边。

  两个人眼里闪着怕人的光,从树桩上爬下来,滚落在岸边的草丛里。

2

  傍晚,大牛被一阵带着鱼腥的风吹醒。他抽抽鼻子,然后艰难地睁开眼。灰蒙蒙的天笼罩着他。耳畔是风吹苇叶子的沙沙声和汤汤的水声。这时他才记起了一切,恐惧和绝望立刻攫住了他。“天哪,这是哪儿?”自家的茅屋没了,娘也没了,只剩一下个弟弟死狗般地躺在身旁。一想到弟弟,他感到一种责任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发现他和二牛就躺在一块高地上。这块高地被水围着,足有五十亩地大小,象一个孤零零的小岛。往远处看,只有汪洋一片。汪洋中露着不少高地,也长满芦苇。

  大水仍打着旋向东流去,只是比在山沟河道里平稳得多。水中不时飘过木桩和人畜的尸体。“算我们兄弟俩命大咧”,他心想。越发觉得应该活下去。

 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吃的。他和二牛都已几天不吃饭了。他觉得浑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。这个小岛上除了芦苇就是草,再没什么可吃。

  他回到了二牛身边,才发现他赤裸的身子已被水泡出一层糟肉,惨白地肿胀着。再看看自己的身子,也好不了多少。有的地方一块糟皮肉已经不在,红红的露着里面的嫩肉,让他想起剥了皮的青娃腿。娘曾让他和二牛从河里逮了十几只青娃,用长茎草穿成两串拎回来。把腿剪下剥了皮,放在油锅里“吱吱拉拉”地炸。想到这他的口水从嘴里汹涌地流下来,更觉得肚子空得要命。突然觉得脚簌地一凉,低头看时,见一条绣着暗绿花纹的蛇从脚面上爬过去。那镶着细鳞的长身子优美地扭动着伸向草丛。

  大牛的眼珠突然暴突起来,他猛地扑下身子,一把攥住了那条细长的肉棍。蛇在他手里痛苦地扭曲着,并且回过头来,吐出细长的小芯子恐吓着。现在的大牛比它要凶狠十倍。他用另一只手掐住了长虫脖子,用力一揪,没揪下来。他的手也没有了力量。蛇也被激怒了,它疯狂地向大牛咬过来。

  大牛眼里布满了血丝,饥饿和危险激怒了他。他骤然张开能咬下半个窝头的大嘴,咬住了那光滑的蛇头。

   他感到了那一小段肉在嘴里骚动着,症了一下,他拼命嚼了几口,喉头“嘎叭”一响,把那团东西咽了下去。

  他推醒了二牛,那条没了头的蛇做了兄弟俩的晚餐。

3

  第二天早晨弟兄俩开始巡视这一块领地,小岛中间略高,四周低平,象一只并不丰满的奶子。大牛开始设想在上面搭个小屋。四周有的是苇子,水里有的是木头,只是要真正吃一顿饱饭才能去干。

  就在这时他听到二牛的一声惊呼:“哥,鱼!这么多鱼!”大牛怔了一下,然后就向二牛站的地方跑去。原来小岛被水流掏进一块,水很浅。鱼在大水流里顶累了,便游进了这里休息。这片荒淀没人涉足过,鱼就非常多,也不怕人,只顾闷头浮着。大牛见足足十几条大鱼露着脊梁背,心都要从胸腔子里蹦出来。他颤声说:“二牛,别慌着逮,我先把出口堵上。”他跑到远处拔了一捆苇子,轻轻淌下水去,瞅冷子把苇捆子按在了坑子口上。大鲤鱼们骚动起来,纷纷往苇捆上撞。二牛早捞了一根木头棍子,往鱼头上猛砸。不大一会儿,水坑子里泛起了一团团污血。十多条鲤鱼肚皮朝上地飘起来。

  二牛散了架似的躺在地上。大牛把鱼从水里拖上来,白白地摆了一拉溜。他拾来一块蛤蜊片,刮去鱼鳞,把鱼肉一条条割下来,送到二牛嘴里,自己也吃着,说:“是香,比蛇肉好多了”。

  吃完鱼肉,兄弟两个睡了一觉。下午起来,大牛说:“二牛,你去拔苇子,我下去捞点木头去”。二牛说:“哥,别去了吧,我见了水就怕”。大牛笑笑说:“这水流小多了,我水性好着呢”。说完就活动活动身子,“扑通”跳进水里。

4

  过了些日子,当大淀里逍遥的野鸭子们想来这个小岛落脚的时候,却看见小岛上立起了一个用木桩子、苇捆子搭着的小屋。两个精壮小伙子撑着木头筏子,拿着木棍子做的鱼叉捕鱼。野鸭子们“嘎嘎”地叹息了一番便又飞走了。

  要说这淀里的鱼也真多。每年春天大鱼甩子的时节,就听得苇塘子里“啪啪”地震天价响。一条条白白胖胖的大鲤鱼蹦着撒欢。平常日子淀水里也是处处翻水花,大鱼的黑脊梁背满眼都是。大牛那杆尖木头鱼叉也很少走空。

  现在哥儿俩吃的不愁了。小屋前挂满了鱼肉干和菱角。这淀子的物产足够养活他们两个。只是有时候,两人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无缘无故的烦恼。

  有时大牛见二牛一声不吭地躺在地上发愣,就问:“二牛,身子不好啦?”二牛就说:“想咱娘了”。大牛也叹口气,说:“是孤单得慌了”。

 

  第二年夏天,雨季来得挺早。一连十天不见晴,淀里的水涨了三尺多。兄弟两个天天躺在小屋里烦得骂娘。

  这天晚上,大牛被一种响声惊醒。他起来出屋一看,小岛只剩下二、三亩地大。大水拧着旋窝往东流。水流里黑乎乎夹着不少东西。“娘啊,山上又发大水了,”他回了屋躺下,一夜没睡好。

  第二天一早,大牛就把二牛叫醒,哥儿俩出来看水。二牛说:“哥,我一看就想起咱娘,想起咱哥儿俩......”说着眼圈就红起来。大牛说:“哥也难受。可咱哥俩总算命大,活过来了”。二牛说:“活着困在这么个地方,老了怎么着?”大牛叹口气说:“咱活一天是一天,想不了那么远”。两人正说着话,就见上游漂下来一根木头。二牛眼尖,抢着说:“哥,木头上象有个人。”大牛也说:“可不是么,穿红衣裳哩。”大牛脱了上衣,说:“我去把她捞上来。”二牛说:“哥,这么大水流,别把你冲走。”

  大牛说:“顾不得了,”就跳下水去。他身子一下水,就被大水往下游推,怎么划也不行。上游那人还没有漂到这,大牛已被冲下去几十步远。二牛在岸上喊:“哥,上来吧!”

  大牛象没听见,他想:象这样傻等,人下来我也没力气了。就顺着水流斜游到一块苇地边,用手抓紧了苇子喘气。眼看着那木头连人已飘到跟前了。大牛的手一撒,顺着水流截过去。等到了跟前,他往前一扑,把那人抢住,喊:“撒手!”那人不应,两手还死抱着木头。大牛就把那人的手掰开,木头“嗖”飘远了。大牛仍顺流蹬着水,斜游到一块苇塘边,倒在了苇子上,喘做一团。

  等把那个人拖到小岛上,已是响午了。这是一个年轻女子,长衣长裤已被水剥了去,只穿一块内衣,浑身已泡得浮肿了,人只剩下一口气。

  兄弟两个捶打着女子把水吐出来,又喂了点饭,忙上忙下折腾了一天一夜,那女子才算醒过来。

5

  那女子名叫月儿,爹妈死得早,跟着哥哥长大。现在一下子漂流到这么个地方,一个人哭了好几天。后来见大牛、二牛哥俩对自己挺好,才慢慢踏实下来。

  自从来了个女人,弟兄俩不用再自己烧饭,倒也松心不少。可俩人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再一块出去打鱼时也很少说话。有时俩人都张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憋了回去。终于有一天,大牛慢吞吞地说:“二牛,这女人咋办哩?”二牛也不抬头,自顾划着船,说:“哥说咋办咋办。”

  大牛说:“不行给你做媳妇吧。”二牛低头想了半天,说:“你还没成亲,还是给你吧。”大牛没吭声。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,也该成亲了。再说二牛比自己小几岁,还可以再对付。

 

  这样,月儿和大牛在芦苇小屋里成了亲。小屋地面窄,二牛就在小屋角上又铺了一片芦苇,算是分了炕。

  大牛成亲那天晚上,二牛翻过来掉过去睡不着。听着那边传来的兴奋的响动和甜蜜的悄悄话,他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,不由默默地掉下泪来。

  原先只有他和哥睡在小屋里,虽然也想女人,到天亮一干活就忘了。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就睡在小屋里,睡在大哥怀里。他听见大哥那兴奋的喘息。他真后悔自己没答应娶这女子。

  这以后干活的时候,二牛见哥精神焕发的样子,心里也酸溜溜的,说不出的委屈。有一天大牛见兄弟总打不起精神,很觉得对不起二牛。他说:“二牛,你今个别出去打鱼了,在家歇歇吧”。月儿也说:“你就别去了。我给你煮碗鱼汤喝。”

  二牛也觉得浑身没劲,也就没下淀里去。他躺在干苇子上发愣,听得嫂子在锅灶边忙和,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鲜鱼汤过来。这时正是夏天,月儿只穿了一件小背心,笑盈盈地把汤递过来。月儿一猫腰,二牛一起身的当儿,月儿的背心口松松地垂着,两只奶子撞了二牛满眼。

  月儿见二牛直着眼看自己背心,脸倏地红了,赶忙把汤放下,去忙别的。

  只剩下二牛愣愣地坐在那,刚才看到的奇观在他满脑里盘旋。他几口把鱼汤喝下去,什么滋味也没有品出来。

6

  二牛从此消瘦了下来。这个从没接触过女人的汉子偷偷地迷上了嫂子。月儿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象天仙下凡。他最痛苦的是晚上,听着自己的天仙被别人占有的声音,虽然那男人是自己的大哥。

  有一天,二牛站在船头叉鱼,自言自语着说:“真不如当条鱼啊!”后面划船的大牛就问:“二牛,是不是想媳妇了?”二牛没吭声。大牛说:“甭着急。明天夏天发了水,哥再给你捞一个。”

  哥儿俩都笑了。

  从此二牛把希望放在了明年夏天。虽然月儿在她心中是越来越完美。但他觉得对不起大哥。他盼着另一个女人把月儿的影子赶走。就这么,他苦熬着日月。

  夏天不紧不慢地来了。但今年夏天雨水很少,一直到入秋也没见淀水涨多少。

二牛彻底绝望了。

  这天,二牛昏昏沉沉睡到天大亮。大牛已独自下淀了。他迷迷糊糊起来,看见嫂子猫着腰在灶上忙。

  他看着那柔美的线条,手脚熟练地做着饭,象水里觅食的白条儿鱼。他就这么痴呆呆地走过去,猛地从后面把那柔美的身子搂住,手在胸前乱摸。

   月儿一下子回过身来,脸气得发紫,一巴掌打过来,把二牛扇得眼冒金星。她眼里溅着泪花说:“我是你哥的人,已经怀了你哥的孩子!”

  二牛捂着肿红的脸,傻傻地回到自己的干苇子上。他听见嫂子在屋外嘤嘤地哭。

  晚上,嫂子抽泣着向大哥诉说着什么。二牛羞愧又恐惧地听着,他觉着自己的末日到了。

  可第二天打鱼的时候,大哥什么也没说,象什么也不知道。这样一来,二牛更是提心吊胆。

7

  月儿的肚子渐渐大了,整日要吃鲜鱼。这时已到了中秋,鱼也不大好打。大牛、二牛天天要下淀。

  这天他们到了离家稍远一点的苇壕子里。大牛说:“二牛,哥对不住你,没给你找上媳妇”。二牛羞得满脸通红,以为哥在挖苦他。

  大牛又说:“哥想好了,等你嫂子生了孩子,咱哥俩......轮着睡吧”,他痛苦地咽了口唾沫。

  二牛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羞辱。他心里骂:“我二牛成了什么人了,我为什么自己不能有老婆?”

  看着兄弟眼里冒火,大牛觉着自己说错了话,他搭讪着到舱里去码鱼。

  二牛盯着大哥的后脑勺,一年多来的屈辱、痛苦、思念和愤恨一齐涌上他心头。他记得嫂子打他耳光时的那句话:“我是你哥的人......”如果没有了大哥呢?他疯狂地想,手却悄悄捏起了船上的鱼叉。

  当大牛正为刚才的话懊悔的时候,他突然觉得后心一凉,一截尖尖的铁器贯穿了他的胸部。霎那间,他明白了一切。他无力地倒在船上,喃喃地说:“二牛,你要......好好待她......

  二牛瞪大眼睛,看着哥颓废地倒在船上,黑红的血汩汩地冒出来,在船舱里汇成一洼。那曾经叉鱼捞木的大手微微抽搐着,嘴里仍喃喃地咕哝着那几句话。

他的心碎了。他朝自己脸上猛击一拳,鼻血小溪般地流下来,溅落到船板上。

  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婴儿的哭啼。在这骄傲的哭声里,第二代白洋淀人诞生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上传时间:2005-08-12 15:48:03   【浏览:】 【评论:】  【关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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