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姑
作者:-

 

人们都说我的老姑是个命苦的人,因为迄今为止,她的生活中总是充满了艰辛。

我奶奶养育了4个孩子:我父亲和三个姑姑,在我们家乡总是把排行最小的姑姑称为老姑。我的老姑出生在1961年,当时我奶奶已经42岁,而且患有严重的哮喘病。那年正是三年困难时期,大人们都没有粮食吃,奶水时断时续,姑姑长得瘦小虚弱,但总算艰难地活了下来。

姑姑9岁时,我爷爷患脑血栓瘫痪在床,三年后就离开了人世。姑姑从刚刚记事起就看到了病魔如何折磨着亲人,最后又是如何夺去了他的生命。后来大姑、二姑先后出嫁,我们一家住在父母任教的小学里,只有幼小的老姑与奶奶常年相伴。

七十年代末,老姑中学毕业后开始在村里参加劳动,干着很重的体力活。记得有一次我去地里为她送饭,只见挖渠的工地上人山人海,但大多是强壮的男人。我在渠边搜寻好久,才发现老姑在一个角落里吃力地挖着土,瘦弱的身躯仿佛在瑟瑟发抖。这个场景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,至今清晰如故。后来,家里托了在省城工作的舅爷帮忙,把老姑安排到外县一个工厂当了工人。她终于熬出了头,脱离了这块土地。

然而,三年以后,那个工厂倒闭了,她作为临时工被清退回来,寄居在哥嫂家里。这时她的情绪非常低落,既没有办法再找到工作,又不甘于回归土地操持农活。于是她就这么默默地过了一些日子,而后她终于要嫁给当地一个农民了,除了嫁人,她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?

姑父是一个很忠厚的农民,又偏偏是想走南闯北干事业的那种人。他从1984年开始入股办厂,不是产品滞销就是被骗,两万多元的贷款被赔了个精光。这笔款子当时对于我们两个家庭都是个天文数字,姑姑只好在债务的阴影下生活了。

几年后,我父亲患了脑血栓,患心脏病的母亲已无力照顾两个病人。这时姑姑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,但她还是把奶奶接到她的家里。在这期间,我和姐姐经常去看望奶奶,而每次回去我都会感到一种巨大的压抑。在陈旧、破败的家舍中,仅仅30多岁的姑姑已经显得十分苍老,神情呆滞,再没了当年的风采。她已完全死心塌地做起了一个农民和一个母亲。姑父常年在外,她就全力地干着农活,播种、施肥、锄草、收割,终年忙碌。回家以后就做饭,喂鸡、侍候老人和孩子,日子千篇一律地过去,但仍不见什么起色,两万元贷款的利息在很快地增长。她生活在苦难中,但她的嘴里没有一句抱怨,她似乎已习惯了默默地承受。

看着老姑一天天憔悴下去,亲人们都心急如焚。为了帮他们摆脱困境,我们和大姑家帮姑夫入股了一个小服装厂,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了。也许是命运之神真的被我们的祈祷感动了,姑父入股的服装厂红火了三年,他的股金盈利超过了五万元,这时服装市场已有下滑趋势,我们又劝他撤出股金还清了老贷款,而投资了风险很小的砖窑。除了年底分红以外,姑姑和姑夫都可以在砖窑上班,每月有近千元的收入。这时的姑姑像是焕发了第二次青春,她的脸上开始有了红晕的光泽,身体也不再那么瘦弱。她从来没有害怕过劳苦,只要日子有奔头,她就满足了。

    第二年她们盖起了新房,四间正房,还有一间偏房,在农村算是相当不错了。姑姑非常地兴奋,为了省钱,她跟着搬砖,刷墙,铺地,干一切自己能干的活计。房子盖好了,她没忘了在院里种上两颗冬青,这就是她梦想中的家园啊!

    然而,奶奶的病日渐沉重了。在农村,老人是不能在女儿家咽气的,这会给女婿带来晦气。我知道姑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但她从没要求过我把奶奶接走,我理解她的难处,对她说:奶奶病得厉害就通知我,把她接到我那里。姑姑说:你爸妈两个病人就够你受了,我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要为你奶奶送终!我感激姑姑,但我怎么能让她再背起这精神的十字架呢?

    000年二月,我把病危的奶奶接到我家,姑姑们也轮流跟来照顾。奶奶在半昏半醒中度过了将近一月之后辞世了。期间我的父亲急火攻心,两次病危。我们全家只好分成两个战场分头照顾,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日子啊!

000年下半年,父亲卧床不起了,吃喝拉撒都在床上。卧床久了,解大便成了难题,有时解一次要等两三个小时。我上班时一接电话就要请假往回跑,然后把父亲抱到挖孔的轮椅上,再耐心等待,还经常是空等一场。可我不能总是请假呀!看来只有找保姆一条路了。    有一次,我和母亲在保定火车站附近的大小中介所转了三个小时,没有一个小保姆愿意来照顾一个瘫痪的老汉。我们失望地回来,又托人在农村找。

不久后一个朋友介绍了山区一个60岁的老妇人。可是刚过了一个月,她也觉得这份活太脏太累,坚决地不干了,我们真的一筹莫展了。后来有一次,老姑来探望父亲,母亲说起了当前的困境,老姑沉默了,她好像在思索着什么。两天后,老姑打来了电话:我去照顾我哥吧。简短的一句话,我们会为此感动终生。

    老姑的到来使我彻底放松了下来,她不仅伺候父亲,还抢着做饭、洗衣,比保姆还勤快。我们不忍心,就每月给她几百元钱,好让她供孩子上学。我们心里都清楚:与她的辛劳相比,这点钱算得了什么?姑姑照顾了父亲六个月,直到他去世。

5年后,我母亲病重,雇来的保姆辞职,又是老姑赶来救急,直到母亲离开人世。

是老姑帮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大的难关!

    有一次,我向老姑讲起她对我们家所做的贡献,她很平淡地笑笑,说:其实我的命很好,小时候虽然老人有病,可哥、嫂供我上了学。后来遇上了你姑父,他没什么大本事,可人很老实。前些年虽然过了一段揪心日子,也熬过来了。有你们这些好孩子,我知足了。

老姑,你只想到了别人的好处,却从没有算计过自己的付出啊!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上传时间:2007-03-26 20:13:49   【评论】  【关闭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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