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事如烟
作者:-

19751980

1

我是八岁开始上学的。

一个高个子女教员说:“请你们把这些数字写下来。”黑板上是1234……9几个阿拉伯数字。女教员是个长脸、双眼皮的姑娘,但是并不很美,而且总是睡意朦胧的样子。这就是她给我留下的每一个印象。

不过很快我就爱上她了,因为她是个很称职的教师。如果一个低年级的女教师不能使学生把她认作是自己的妈妈,那她就是不称职的。而女教员用她的善良和蔼赢得了孩子们的爱。

女教员姓李,北京人,下乡知青,操北京口音。当别人对她说:“二平,你看这苍蝇‘恶心’吗?”她就像惊着了一样跑出去,把正吃着的食物吐掉,而且还要呕吐一番。逗她的人们于是都大笑起来,这时我就想,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?

上课钟一响,我们就杂乱地奔回教室。有的半躺,有的大叫,乱得像蜂窝。教员有一棍小教棍,她用它把桌子敲得啪啪响:“别说话!别说话了!”她脸上泛红,头发一绺绺垂下来,我就很欣赏这个姿势。后来教室安静下来了。女教员转过身去,开始写生字。“报告!”门外来了一个大个子,脸很黑,头剃得亮亮的。他是留级学生,满不在乎地站在门外。

女教员很生气:“你站在那儿”,她用大眼斜了他一下,就又继续她的板书了。

大个子像是很委屈,不过他还是听话地站在那了。过了三十分钟后,女教员有些不忍心,就让他坐到自己位子上去了。

后来我就和大个子认识了。他的学名我却忘了,他的品质似乎并不好,不过我总是认为他并不坏,他的憨厚给我留下了好印象。

几天以后,女教员把我叫去了。我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女孩儿。一个是苹果脸,头发很乱,衣服肥大而很不合体,但她落落大方,像是一切人的大姐姐。在她身后,有一个十分腼腆的小姑娘。她睫毛很长,两个眼很秀气,长脸,不过她长着一脸雀斑,似乎破坏了她五官的协调。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一个男同学,胖圆脸,两眼总爱一眨一眨的,他很腼腆。他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。就这样,我们的班委会成立了。

李老师对我很好。她经常叫我去领同学们念生字。我就从教员手里接过教棍,十分神气地指着黑板上的字读着:“中国,人民”。我看见同学们都羡慕地看着我,女教员也在对我微笑。

后来下课了,有一个小矮个子就媚笑着来同我说这说那。“老师真向你呀”!“噢”,我心里暗暗高兴,又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。“她总让你去领读呢”!“这算什么”!我有些飘飘然,有一段时间我和他关系很好,但有一次我就看不起他了。

我、小个子和那个脸上长雀斑的女孩儿是一个小组。放学以后我们一起做值日。小个子总爱把土扫到她脚上,她就笑着瞪他一眼说:“真讨厌”。小个子冲我做个鬼脸,就说:“我讨厌,我讨厌”。女孩子“噗”地笑了。在往外收土的时候,小子个子的手被她踩了一下,他大叫了一声“可踩死我的狗爪子了”。女孩子又笑了。我觉得很奇怪,他干嘛要这样来博得女孩子的欢欣呢?

晚上小个子就来找我,说:“咱们到英英家去学习吧”。我就问:“不是定在你家吗?”小个子说:“英英不去,你去告诉老师吧”!我说:“她不去算了,管她呢!”后来她又劝我去叫她,我立即就拒绝了。

在以后的日子里,小个子常对我说这些话,我鄙视这种奴性,不爱理他了。

不过我发现英英是个不错的女孩子。我们到她家去学习以后,她就对她母亲说:“妈,我去送冬子吧,他胆儿小“。得到了允许她就拿起手电出来,我们走在村子外的路上,手电光在地上晃动,路旁是黑黝黝庄稼,前面的小河上传来阵阵蛙声,夜是安详的。她问我:“你为什么这么胆小呢?”我忘记了当时是怎么回答的,我只知道我不愿跟她说话,甚至她把我送到门口也没说一句客气话就进屋里了。

她是很聪明的,功课很好,因此教员很喜欢她。

另一个经常接触的女孩子就是那个圆脸的大姐姐。她的名字叫平平,她的弟弟也在我们班,虎头虎脑,爱笑爱动,他叫建军。平平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,使人不得不服从她,她的威信也是很高的。她家里很困难,兄妹四人,她最大,有一段时期她的父母出去讨饭,她也辍学了。

班委会的另一个男同学叫阿昆。我们俩关系不错,起初他学习不错,不过后来他就落后了。考试的时候,他常叫我:“冬子,给你这笔”,我接过来,见笔上夹一个小条,写着“第四题什么做”。他把“怎么”写成“什么”,这是低年级小学生常犯的错误。我把题写上给了他。后来他总这么做,我就有些不耐烦了。而一次不理他,他就和我闹别扭。不过关系时好时坏,也算不了什么。我们经常在一块玩捉特务的游戏,他总爱把“老东西”说成“老东家”,我给他解释也改不过来。

我有时也看见他若有所思地呆坐着。有一次我在小河边漫步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一个土堆上,面对着小河,对着伸向远方的田野,对着明澈的天空,唱着一只凄婉的歌,是男中音,大概词也有他自编的吧!在黄昏落日的映照下,构成了一幅勾人伤神的画面。多少年后,我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,我越发深刻地理解了那幅图景。这是幼小心灵中的一片愁思暂时蒙住了那小小的心房,这一曲歌子就是那种情绪的流露。

2

在这段时期,除了上课以外,我的全部时间就是玩耍。放学以后,太阳还是老高的,我就去水塘边。耳边是一片蝉声,盛夏的太阳晒得地皮发烫。红身子的大蚂蚁在树下往返。水塘的西岸是菜园,蔬菜花有层次地开着,蜜蜂、蝴蝶漫天飞舞,这是农村田园的好景致。

在河沿的路上有一个小石桥,桥边有两棵歪脖的小柳树,遮出一小片荫凉儿。我坐下来,凝望着泛起波纹的水面。水面上好像正腾起水汽。二三寸长的小鱼儿在水里游着,只看得见暗灰的脊背,尾巴一甩一甩的,追着水上浮动的树叶跑。于是就在这童话般的世界里,一个个出于幼稚童心的幻想飞到高远的天空中去了。

如果下了一阵急雨,那就更有趣了。雨刚一停,天上还狂奔着巨浪般的乌云,天是灰色的。我就提一个破水壶,光着脚到田野中去。碎石子扎得脚疼。我只顾捡路边被雨打落的蝉儿,一直跑出老远。我一会儿就捡了半壶,然后兴冲冲地往回走。这时,天一下子又黑下来,远处传来的春潮般的沙沙声,紧接着,砸得头痛的雨点斜劈下来,一阵疾风吹过,漫天织成了一片雨网。这时我才吓呆了,在这雨幕中什么也看不见,如果失足掉进路边的小河或深沟里就完了,恐惧开始把我的心蒙上了。可是迟疑了一会儿,那雨便越来越小,最后停住了。远处天边上现出一道美丽的彩虹。路边的草叶上都带着圆溜溜的小水珠,青蛙跃起时,那水珠就滚下去,不见了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可是空气清新得要命,我就提着半壶鸣叫的蝉儿回去了。

那时候我的父母在小学教书,我们家就住在学校里,我把蝉扔给我们养的小鸡,它们总是吃到很饱才离开。

在这一时期我们家里生活很困难,我经常跟两个姐姐去割草,在厚厚的草地上,我就逮蚂蚱,采野花。两个姐姐总是一边割草一边讲故事,大姐就讲:“过去有姐弟两个人……”我对她的故事总是认真地听,也常常思考。我们和农家三姐弟一样,打草,拾柴,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
收割小麦的时候,我就去拾麦穗。田野上满是麦茬,天地都是金光闪闪的。我拿一个小蒌去捡麦穗,一个人慢慢地干,很快就可以捡满。这种娱乐性的劳动,我是很乐意干的。

3

学校里的生活也是清新愉快的。不过幼小的心灵是受不住一些邪恶事物的诱惑的。如果说我还居然干过一件捣乱的事的话,那一定是那次了。

我常常听大姐谈论她们年级里一个学生怎么跟老师捣乱的事。我开始很惊讶,后来就开始羡慕了。

有一次,女教员来上课,我满不在乎地坐到书桌上。女教员嗔怒地说:“冬子,你下来”。这时,她的脸颊发红,头发有两绺遮在眼睛上,我一面鉴赏这个,一面微微动了一下。“好吧,你站到上面来”。女教员是真的发怒了。我开始有些胆怯了,站到台上。下课以后,女教员就去找我母亲了。我回到家,母亲就厉声把我斥责了一顿。后来女教员又对我好了,但是我相信,这件事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中。

事实上,我是很爱这个女教员的。有一次,她的教棍不见了,就让我去外面树枝垛上去削一个。她在教室讲了好久,也不见我回去,就出来找我,发现我已经削好七八根了。她就伸出手扶我从树枝垛上下来。我看见她眼睛里充满了慈爱,这目光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。

大约在我们二年级的后半期,女教员要走了,我很伤心。我的启蒙老师,我一生中评价最高的教师之一,她要离开我们回北京去了。再见了,老师。我们感谢您!

后来,我听说她得了青光眼,在住院。我以后再没有见过她。人生就是一条漫长的不归路,有许多人,在共同结伴而行之后,就会各自走上自己的路,终于隔得越来越远……

 

以后来教我们的是个青年男教师。他是个高个子,眼睛总爱眯起来,显示出对人不屑一顾的神情。下课钟响过以后,我就独自在院中玩一会,抬头一看,这位李教员就斜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,斜着眼睛看我。这个形象令我如此讨厌,甚至现在我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。

有一节课讲小数。李教员先在黑板上写了“38.65”。他说:“谁能念一念?”眼睛一眯,象一只打哈欠的猫。“英英,你念一念。”他撇着嘴,开始发问。“三十八点六十五”,女孩子倒是答得很迅速。但是,李教员轻蔑地一笑。我明白我不会念,所以正在大想而特想。“冬子,你试试。”我感觉念“三十八点六五”肯定是错的,不回答又怕丢面子。“三千八百六十五”,我大声但又忐忑地念道。李教员又冷笑了一下,说:“这个点呢?……坐下吧”最后,他叫:“李旭。”他的侄子慢腾腾地站起来:“三十八点六五”。“对了,坐下吧”!李教员也没笑,也没表扬,就去板书了,我想:提问未讲的东西,再加以嘲笑,这是什么意思呢?

我们开始学习毛笔字了。

我的毛笔字糟透了,笔都拿不稳,写出来的是颤抖的曲线拼成的汉字。李教员走过来,拿起本子一看,他从鼻子里发出冷笑来。没有说什么,把本子放下就走了,我觉得非常伤心,而且十分恼火。这个教师只是让我觉得可憎,而丝毫也不可亲。

我们当时经常排演节目。因为那时文艺工作很活跃。在夏天寂静的夜晚,村庄上笼上了薄薄的黑纱,一切都是那么宁静、安详。我总是怀着欣喜的心情从街上走过,然后来到村外的一个场地上,李教员和另外两学都在等着了,我们就练习台词、斟酌动作。月光象水一样白花花地倾泄在地上,四处生着丛丛野草,蛙儿在草丛间跳跃,这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,我们也都陶醉在这意境中。

同排节目的有一个男孩,叫李旭东,矮个子,苹果脸,一对很深的酒窝。我们曾有过一段友谊。他有很多玩具,塑料手枪,战刀。我们在土坡上玩打仗,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。

我喜欢一种忧伤的情调,但是,这里没小提琴,也没有卓越的歌手。但是,我常常看到在傍晚,有一些青年在村外路上踱步,他们那长长的背影给我带来一阵惆怅。

在闭塞、落后的中国乡村里,除了狂风暴雨般的政治运动的席卷,几乎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精神生活会光顾到这里。所以,听书成了一件稀罕而又幸福的事情。

我们村里来了说书人,是一个青年女子。

每到傍晚,大家收拾了炊具以后,就会有许多人从深深的小巷中出来,拿着木制的小凳子或是麦秸编的草垫向街心的一片空地走去。

那青年女子总是开头先说一个小段,等人到得差不多了,才正式演唱起来,声音沙哑,但很有魅力,我当时就被迷住了。这也许是我接触的第一部小说,书名叫《红线记》。她总是喝着茶水,同周围应酬的人说着话,大家都看着她,她却很大方,一点也不拘束。

夜幕垂得越来越低了,人声静下去,台下黑压压的都是人,到处散发着汗气和臭味儿。我听到了那女子开始唱了:“上一回咱们说到了哪家哪一个,上一回说到了哪家哪一名,哪里丢哪里找接接连连往下唱,哪里丢哪里找书开正封……”在这里,我认识了许多行侠仗义的豪杰。当她讲到大怪物时,我吓得几乎叫出来,以后几天不敢独自出门。

然而,这部书唱了二十多日,究竟没有唱完,我于是满带着惆怅,看着生活又恢复了原状。

4

我们学校还有一个教员给我留下了较深的印象。他个子不高,五官端正,待人和气,教我们美术。

有一次,他让我去水塘里冼一枝毛笔,我就去了。我仔细地捻开笔毛,洗得很干净,可是回来后他竟生气了:“你怎么能这么洗呢?这就把笔糟踏了。”我很委屈,对他有了点不好的看法。

后来,我和另一位同学合演的节目要到县里演出,就由这位教师带领。

那天,我坐在自行车上,看着田野里的风光。我很小就去过省城,但没到县城去过。等走了二十华里,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稻田,金黄金黄的,在碧绿野草的衬托下,象是一条镶了绿边的大毛毯。当时的景象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,以后十余年,我再没有看见过这样美的景象。

自行车上了马路,路两侧是密密的护道杨,整齐地伸向远方,马路成了一条林荫路。临近县城要经过白洋淀大桥。这桥三华里长,桥下是无边的芦苇,绿得耀人的眼。

县城很破旧,没有什么楼房,到处都凌乱。东关总是飞来石灰粉,呛得人难受。我们住在了一个破旅馆里,第一天睡得是通铺,二十多个人躺在搭起的木板上,鼾声震得人睡不着,真是难熬的一夜呀!

第二天,老师带我们出去玩。旅馆对面是县一中,原来是一个大地主的宅院,至今保留着一些旧房。我当时没想到,几年以后我会在这度过三年时光。

 

不久,李教员又换走了,我们升入三年级,由一个年轻女教师任课。

我们都静静地等着新教师来。过了很长时间,她走进来了,脸涨得通红,完全象一个未露过面的小学生回答问题时的神态。她说话结结巴巴,深嵌在大额头下的眼睛捉摸不定地转着,我真有点可怜她了。

我又有了一个新同桌。他叫李耀强,小名叫黑子。说是黑子,真是名副其实。他个子不太高,壮壮实实,浑身油黑。我们很快就混熟了,而且要好起来。放学以后,我们常去很远的地方玩。有一次,我们并排走在大路上,夏季的太阳照得人脊背冒火。我看了看路边一条两、三米宽的小水沟说:“你不能在这跳过去”。“能”,他毫不在意地说。“你试一试”,我激他说。他还是不在意,可是过了一会,他跑了几步向小水沟跳去,“扑通”一声,他掉进了水沟,弄得全身都是泥水。我乐不可支,很有点兴灾乐祸。

有一次他来找我,说:“走,钓鱼去”。我看见他两手空空,就问:“你什么都没有,怎么钓?”“做嘛!”他说,“你去找个针”。我把针找了来,我们就在我们家的厨房里用火烧,用铁钳弯了一个钩,我们又找了线做了鱼杆。他不爱说话,也不咋唬,对什么都显得很冷漠,从来不爱激动。现在他提议钓鱼,但从他脸上找不出一丝兴致勃勃的样子。好象他是在应和我的主意。

学校门口往西三、四十米就是一个水塘,周围是一些柳树。在向西的大路上有一座小石桥。我们就在那里放下了钓钩。可以看见有许多鱼儿都来了,过了一会儿,鱼杆一甩,迎着太阳闪过一道刺眼的银光,一条光闪闪的小鱼被钓上来了。我们沉浸在了成功的喜悦中。

在当时的环境中,学习没有什么用处。大学生是推荐的,学习是无关紧要的事情。我的父母在这一时期从来没有督促过我,我学习也很松散。

耀强学习不好,考试他抄我的卷子。有一次我考了九十八分,他考了九十五分,老师很为他的高分奇怪了一阵。其实,那是我“帮助”的结果。

在我们调换座位后,我又同一位新同学成了同桌。这个同学有一张瘦削的脸,使得下巴又尖又长,在深眼窝中嵌着一双鹰眼,全身像一只螳螂。他很和气,总是头半趴在书桌上对我说话,白眼珠在他眼中显得特别多,而且连嘴也习惯地撇动。

后来,我们班里风行一种画:在山顶上,孙悟空单腿而立,左手提金箍棒,右手搭凉蓬向远处张望。一切有些美术修养的同学都行动起来。他们画好以后,用蜡笔涂上颜色,立即就有许多没有这种能力的同学去央求,不管平时他多么功课好,多么受老师宠幸,现在也必须拜倒在人家脚下。

我美术学得不错,因此我也就动手要试一试了。我画成了,虽然并不怎么好,但也略具神态。我的同桌伸过来他那又细又长的脖子,眼珠在画上转动。“画得真好!”他赞叹着。“不行,孙悟空的脑袋画得太圆了,”我不好意思了,“送给我吧!”他说。我说:“不行,画得不好。”“不愿给就算了”,他把头一歪,嘴一撇,翻了一下白眼。我忙说:“如果你愿要,那就送给你吧!”他立即换上笑脸,双手拿过画,端详了半天,小心折起来,夹在本子里了。这时我心里很高兴,有一个人这样珍视我的劳动成果,我确实感到很幸福。

我们于是好起来了。他父亲在唐山工作,他叫立斌,还有一个哥哥。那时有一个哥哥是很幸福的,每个人都夸耀自己的哥哥是多么善于打架,于是大家都对他那肃然起敬了。

班里的男孩子们都结成了许多小团伙。其中总有一个善于打架的人为首领。立斌立即拉我和另一个人加入了他这一伙。那个同学叫小考,长着一张小白脸,五官不太谐调,但很文雅,像一个女孩子。我们常一同出去玩。我有时还跟他们去打草,捉鱼。

以后,我们竟分裂了,我不愿意总跟他去东跑西跑,他于是开始报复我了。他把我的座位挤去一大半,还嘟嘟哝哝地施加心理威胁。我实在受不了,就哭着跑了。

女教员把他叫走了,我的姐姐和母亲也对他发了一通火。从此,他再也不来找我的麻烦了。一年以后,他们一家搬到了唐山,我们再也没见过面。

5

家庭生活是和谐的。我和两个姐姐在一起,跟她们去野外,去田里割草。我的大爷是为队里种药的。每到初夏,药材花都已开了,有紫的,红的,花不大,可颜色鲜得耀眼。大爷推着一种旧式的水车,水流汩汩地淌到地里。我们姐弟三个老远就上向他跑去,他停下手中的水车,在大片大片姹紫嫣红的巨麦花中微笑着。我们跑上去,拉住他的衣襟,让他为我们每人采上一把药花,直到太阳落下去,暖风拂着绿油油的田野,我们才一同回村去。

二姐是个四处乱跑的“疯丫头”。她经常跟一群小姑娘跑出很远。有一个晚上她没回家,父亲坐在外屋吸烟,烟头一闪一闪的,呛味从黑暗中飘过来。母亲在炕上翻身,不住地叹着气。我和大姐从被窝里伸出头,家里这种气氛使我也感到了心灵上的压抑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外面响起了脚步声,接着是一阵问话和答话的声音。“你到哪儿去了?”“到农场去偷甘蔗,有好多人去了,我们一同回来的。”我们吃了一惊,农场离这二十多里路,而且是晚上。

点着灯的时候,我看见她只穿一件单衣,脸上冻得起了风疹,浑身打颤。她怀里夹着一小捆“甘蔗”,正咧着嘴向我们笑呢!

第二天我起得很早,怀着极大的兴趣,去吃那点儿甘蔗。所谓甘蔗不过是农场种了喂牲口的杂交高粱而已。我不过嚼出了一股青草味,就把它们扔掉了。

曾经有一个时期,两个姐姐似乎决心要教会我骑自行车,她们很吃力地把跟我一样高的自行车推到野外的空地上,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去驾驭这庞然大物,两个姐姐就竭力劝勉::“上去吧,不会摔着你的,有我们呢!”我抖抖地坐上被她们扶稳的自行车,双脚怯怯地蹬着脚踏板……在这么几天以后,她们就偷偷地放开手,让我自己骑。当我发现自己是在单独驾驶这个古怪的机器时,心里害怕极了:两个姐姐都不管我了,她们曾答应我不放手的啊!她们一定是想看我摔倒在地上的惨相呢!我就这么一边气愤地想一边蹬自行车。终于,车跌下一个小土坡,车把重重地扎在我脖子上,皮被蹭破,伤口很快渗出血来。姐姐吓得黄着脸跑过来,把我从地上扶起,用小手帕为我捂住伤口。

“回家你就说是自己摔的,啊?”姐姐愧疚地对我说。看着她们害怕的样子,我也就原谅她们了。不过,她们还是被父母斥责了一番,我也被允许不再学骑车了。

春天来了的时候,我们便要去野外游玩了。在村外的长堤上,开满了淡紫色的苜蓿花,整个大堤都绿了。只蜿蜒着一条窄窄的小径,我们去采野花,采了一把就扎起来,到水渠里醮了水,或是索性一丢,花便随着渠水向远处飘流而去了。

6

在我十二岁那年,母亲开始担任我们的数学课了。我从来不爱去看什么数学课本,每次考试,我总是被母亲严厉地训斥一顿。与此相反,我博得了语文教员的赏识。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青年,浓浓的眉毛,眼睛很有精神。

第一次作文我就获得了成功。老师很动情地当堂朗读了它,而且大大地加以赞扬。我于是很有点洋洋自得了。后来我把自己写的好多作文都拿给他看,都得到他的高度赞许。年青教师叫李新占,如果单就感情上来衡量,他就是十几年学生生涯中待我最好的老师了。

在我们那一带地方,八月十五有煮毛豆的习惯。当时过节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,或一两斤月饼,或三、四斤鸭梨就很不错了。还记得那时高梁熟了,满街晒着高梁叶,散发着草香。天气是凉爽的,满街都是玩耍的孩子们,等一有卖梨的进村,孩子们便纷纷回家来告大人。买不起的便围拢着,看别人如何把湛青的梨买回家去。我们还算买得起的人家,但到了八月十五晚上,也只有以吃毛豆为主了。

所谓毛豆,就是在黄豆还青着的时候,就摘下来,用锅煮了吃。放了盐和花椒,等锅里冒出香气来,用笊篱捞了吃。

有一年是我和新占老师去采毛豆。那时地还是集体的。一到秋天,村里的看青队(防人偷庄稼)防得很紧。我们两个装作去割草,在地里把筐摘满,又在上面盖了一层青草,然后背回家里。回想起来,也很有趣。

我还认识了一个朋友。他是留了几年级的学生,叫李盂林。他把全村的孩子编成一个大队,一到放学,几十个孩子就到村外集合。我们村和邻村隔着一条水渠,两村的孩子常在这里大动干戈。我们用土块对掷,战况颇为壮观,砖瓦呼呼地飞过来,大家呼叫着,冲杀着,有的人被击中,哭着回家了,而另一些人还要战到天黑。在这种战斗中,我总是躲在安全的地方,不时地向对方发几下“冷枪”而已。

我还常和孟林去邻村看电影。农村里看电影不仅是一种欣赏,而且是一种娱乐。几个村的孩子和青年聚到一个村里。在电影开始以前,四处是乱哄哄的喧闹声。在矮墙上,房顶上,街面上,柴垛上,猪圈上到处是人。小伙子们故意在姑娘堆里又挤又蹭。也有的在黑暗里拧一下女人的腿。带手电的人则在人群里乱照,四处是叫骂声。常有打群架的时候。

有时一阵暴雨袭来,外村去看电影的人便要大倒其霉。人们四处乱钻,在黑暗中瞎撞,丢鞋的,丢衣服的,狼狈不堪。农村里看电影产不清是一种文明还是一种野蛮的表现,但有一点是明确的,凡是曾在这里生活,体验过这种欢乐的人,一定会难以忘怀的。

后来孟林又辍学了,他过不惯学校生活,两年后当兵去了。

还有两个朋友是我终生难以忘怀的。一个叫立新,小白脸,很精神。另一个叫永峰,大眼,小个头,黑瘦脸。我们三个曾经一同到西大方(村西一大片田野)游玩。采一把红缨花,或是掐几根柳条,一路谈着儿童们的趣闻。

有一次我们在草地上发现一条蛇,就用土块砸它,蛇钻进一个洞里。看来那个洞并不深,仅能让它藏身。我们把洞口封死,用脚踩实,然后就往前去了。回来的时候,我们杀心大起,用木棍把那个洞挖开,却从里面挖出一只螃蟹,早没了蛇的影子。为这事我们们奇怪了好久。

 

那一年爸爸去公社中学当校长了,学校设在我们邻村王岳,称王岳社中。那里原来是一支军队的营地,建得不错,有澡堂等设备,建校后废弃了。

到了五年级的后半年,学习空气骤然浓起来。“四人帮”刚垮,高考制度恢复了。那时农村把高考看得神乎其神。村里有两个“有志青年”一年又一年地考了五六次,都不沾边。这更使人们悚然了。老师就常对我们说:“考上大学,每月工资五十二,有电扇,有汽车……”勾得我们瞠目吐舌,向往不已。但我们离考大学还远,当前任务是考初中,考上重点中学才有希望进大学。

我们开始加紧复习。各种考试日见频繁。公社还组织了一次作文比赛。记得那天我和另外四个同学赶到同口,在一间大教室里,教师出了题:《记我熟悉的一个同学》,我很快写完了作文并交了卷,成绩公布后,我得了87分,全公社第一名。

我提起过我是一个很浮躁的人。我根本不把升中学考试当回事。我骄傲自大,口出狂言,乱玩乱闹,像一个十足的顽童。在几乎没有认真复习的情况下就去考初中了。

结果我只考了50分钟就交了卷。老师们跑到父母那里去,大加赞赏:“真是将门出虎子啊!”父母也很高兴,老师也为我买了西红柿,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。而是被别人夸奖陶醉了。成绩下来后,我惊呆了:语文46分,数学55分。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受到打击。许多年后,我回顾这一时期时,还深深地感到羞愧。

从小受到父母、老师、旁人的厚爱是不是一种好事呢?我看未必。我在这种爱中生活十二年。但在以后的岁月中我吃尽了苦头。考试败北,情场失意,老师斥责,人事处理上更是难以应付。而这所有的打击,那次考试是第一次,也是我坚强起来的开始。

在考试完以后的假期中,我藏在家里,父母的处境也很尴尬。他们太相信自己的孩子们了。因为大姐和二姐在学校里学习都是拔尖的。大姐曾把一撂撂奖品搬回家来。她在数、理、化竞赛中多次大显身手。大姐的童年很艰辛。母亲瘫痪了七年,父亲、爷爷、奶奶都病倒了。她每天做饭、洗衣,什么事都干。还要照顾我和二姐。父母一度想让她辍学,便终于没舍得。但父亲还是告诉她:干活为主,学习为辅。她既要干家务又要学习,每天到深夜才能睡下。但她是充满乐观的。她常在刷碗时用筷子敲着桌子唱起来。她在高考中是全公社第一名,超过了技工学校分数线,但没能录取。以后由于父亲跑了几次县城,才安排到镇里当售货员。她拿到第一次工资时,竟不知道怎么花,高兴地交给了妈妈。

  由于孩子们聪明懂事,父母对孩子是十分信任的。但我让他们大失所望了。当然,失望的并不只他们,还有班主任。他对我骤然冷淡起来。

  六、七年以后,我很不情愿地考入一所不太好的大学以后,他才对村里人夸起了自己的两个学生:我和永峰。

  永峰那年考入了本溪一所大专学校。

   

 
上传时间:2007-07-27 19:36:49   【评论】  【关闭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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