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若浮云
作者:冬子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如今在我的作品里很少看到“爱情”这个字眼,有时我是在有意回避它。因为“爱情”对于我已经是很久远的事,提起它会令我感到羞怯和惶恐。在这个爱情被滥用、被亵渎的时代,我实在不愿意再去亵渎它一次。

又一个春天来了,有时从屋子里走出来,会突然被外面明媚的阳光和满眼的新绿所惊吓,这使我痛切地感到自己的神经已经多么的迟钝,永远失去了年轻时的敏感。

许多年过去了,那些真实的、美丽的日子被封存在心灵的某个角落。我蜷缩在坚硬的壳子里,没有了爱,没有了梦想和企盼,而居然能完好地活着,这不能不让人感叹生命的坚韧。

有时一个不经意的场景、一句偶然的话语就会突然触动那些封存已久的东西,我总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掩盖住,我不愿让它泛滥,不愿在这么久以后再一次被悲伤淹没。

 

然而在一个春风骀荡的晚上,我突然梦到了那些场景,先是一个情节:在一座高山下面,我抬头仰视。半山腰上,有一男一女在艰难地攀登。那女的分明就是阿彤,它搀扶着那个男人,脸上是疲惫和失落,还有她惯有的坚韧,单是这些表情就让人无比心酸。我想叫住她,想帮助她,但我却什么都不能做,只有看着那相扶的身影慢慢消失。

于是,一阵巨大的悲痛击中了构筑多年的堤防,往日的一切轰然复苏,排山倒海般涌上脑际,那些场景鲜活如初,那些对话清晰如昨,原来那一切从未死去,只是在等待复活的机会。

 

我和阿彤分手也是在春天。我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。似乎很突兀地,她把我送他的一些小物品托人带给我,并迅速地消失了。此前并没有什么预兆,比如:几次拌嘴,逐渐冷淡,都没有。她一直崇拜我,喜欢听我滔滔不绝地说话,那眼神让我爱怜又感动,我喜欢这种感觉。

最清晰的印象是她穿着黑色运动服的样子,身段苗条,曲线优美。在有月光的晚上,我们信步走到城外的小石桥边。照例是我在说着什么,大概是文学或理想一类。阿彤在听,不时地用大眼睛瞟我一下,然后就望着前方。我爱看她雪白的脖颈,圆圆的耳轮下有几根绒绒秀发,总让人产生亲上一口的欲望。

到了小桥后就不再走,坐下来,沉默。我突然说:“你接过吻吗?”她羞涩地摇头。“我教你吧”。她仍摇头,很暧昧。我于是把头伸过去,很轻易地找到了那个红唇。很显然,她爱我。

 

1988年夏天,我大学毕业回到这个小县城。我象一个被贬的王子一样,用挑剔的眼光看周围的一切。白天我躲在家里睡觉或看电视,只在傍晚才出来活动。我穿着丝绸的夏衣,迎着微风在街上闲逛,活像电影里的汉 。但我觉得这样很帅、很另类。

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,我先是分配到教育局做文字秘书,再也没有了闲情雅致,接着是父亲得了脑血栓,我骤然被摔回到冷酷的现实中。

父亲的病日渐沉重,到第二年夏天,我陪他到B城治疗,在颇有历史的B城医院度过了一个月的陪床生活。医院的旧砖楼建于30多年前,尽管内部搞了装修,仍掩不住它的狭窄和落伍。不足20平方的病房里摆着四张病床,四个床头柜,四个输液架。除了四个病人外,一般还会有至少四个陪床者在房间里活动。 

开始的几天我全力关注父亲病情的发展,紧张又疲劳,晚上在楼道上睡一会儿,白天待在病房里看着输液瓶。一瓶瓶的药液输走了金钱,也输走了光阴。我慢慢知道了哪种药液比较粘,滴得很慢,哪种液相对稀一些,滴得很爽快。我计算各种液每分钟的滴数,然后加以比较。总之,床前的时间充裕得难以打发,可以做很多无聊的、可笑的事。

我渐渐习惯了病房里怪异的气味,习惯了早晨的查房,习惯了楼道上瞬间的喧闹和病人的呻吟,我克服了初来时的不适,坦然地融入了这个新环境。

父亲的病情稳定之后,我开始调剂自己的生活。输液的间隙我到后院转一转,看看花坛里鲜艳的串红,看高大的泡桐上徐徐落下的叶子,看坐在轮椅上神情木然的老人。这些景象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记忆里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在医院门口不远处发现了一个租书店,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我的陪床生活。我在病床前阅读了古龙的楚留香系列和陆小凤系列,在同样无聊的病床前,我完全沉入了另一个世界。我至今仍迷恋古龙的小说,已看完了他的全集,并且坚信他的小说是克服无聊的首选。在古龙先生的帮助下,我在B城医院度过了一个月难忘的时光。

 

从医院回来之后,我的择偶问题摆上了日程。由于父亲的病,这个问题似乎变得更加迫切。因为父亲焦躁不安,他要看到小儿子结婚,我们有义务帮他了结心愿。

然而目标在哪里呢?满眼都是一些现实得令人作呕的女人――――她们先把自己的容貌、收入、家庭、学历估价,然后待价而沽。对男人的一切条件仔细核算、比较,其程序如同招标或拍卖。如此算来,我父亲病后我的身价狂跌,很多起先有意的女孩纷纷告退,前景一片黯然。

 

认识阿彤是在几次失败的见面之后,我对这种择偶方式厌恶至极:一切都象编好的程序,没有主动性,玩偶般的受人摆布。但现实中为年轻人提供的交往机会非常之少,这种形式至今仍是青年择偶的主流。

阿彤穿一身黑色的运动服,很廉价的那种,但她穿来非常得体。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,很羞涩地坐在旧式沙发里。我和她说了简单的几句话,大概就是哪年毕业、工作情况一类。她只抬了两次头,却完全暴露了那一双秀气的大眼睛。一瞥之间,如惊鸿乍现,瞬间俘虏了我。

于是我们开始了交往。

小县城能提供给恋人的游乐场所少之又少,我们大多只在我家见面。下班之后我去她工作的幼儿园找她,然后一起回来。在我那间简陋的卧室里,我们谈理想和事业,却很少说思念之类的话。但我们可以用眼神表达。我把自己新发表的作品给她看,听她的意见。我特别喜欢她那种既羡慕又崇拜的神情,这可以使我的虚荣心获得最大的满足。

有一次我们谈到了婚嫁,她幽幽地说:“要是咱们结了婚,晚上我就给你沏好茶,然后看你写作。”这是我与阿彤交往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话。在以后失去阿彤的日子里,我回忆最多的也是这句话。这代表了温柔体贴、善解人意的阿彤,也代表了我曾经拥有的幸福!

 

阿彤的家在离县城二十多公里的农村,那时还没有通公共汽车。阿彤每个星期天都要骑自行车回去,因为她有一个瘫痪的老母亲。因此,星期天对我来讲更加难熬。不上班,又没有阿彤陪伴,我烦躁不安,手足无措,骑自行车四处游走。下午的时候就自然地迎向阿彤回来的方向,大多数时候我总能等到阿彤。我惊喜于那熟悉的身影在远方出现,然后越来越近,最后相视一笑,并肩往回走。

那一个冬天特别冷,有一次我冒着寒风接到了她。她从自行车上下来,望着我冻红的脸,突然哭了。然后就解下那条围巾,执拗地围在我脖子上。我就这样围着女式围巾回了家。第二天,阿彤给我送来了一条厚厚的男式围巾,这是她辛苦一夜的成果。

 

去年冬天,一场寒潮席卷了整个华北。出去上班时,寒风夹着雪片打得我满脸生疼。我蓦然想起了这一条围巾,忙跑回来找,却怎么也找不见。问妻子,她愣了一下,说:“那条旧围巾吗?送给我表侄了。早不时兴了,谁还戴?”我恨恨地盯了她大约30秒,终于没有说话。从家里出来,我的泪水止不住落下来。那条耗了阿彤一夜的围巾,那条带着阿彤体温、温暖了我几个冬天的围巾就这样失落了,不知现在它围在哪一个肮脏的脖子上,白白亵渎了阿彤的一片深情。

我恨自己,恨自己没有及时地拆掉它,烧成灰烬,吞到肚子里,那才是它最好的归宿。

 

爱情是什么?什么叫海枯石烂?哪里有什么天荒地老?这些问题我追问过无数次,终于愈加茫然,终于愈加困惑,终于头痛得不敢再想。

发生的便是合理的,这就是宿命。

 

前几天母亲洗完了一大堆衣服,一边捶腰一边说:“阿彤真是个好孩子啊!”我知道母亲又想起了阿彤,也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。

 

阿彤来我家几次之后,就开始抢着洗衣服。有时母亲把几件衣物泡好,还没来得及洗,阿彤来了,她不再和我说话,先挽一下袖子,然后就蹲下去“擦擦”地搓洗起来。母亲感到不好意思,总是跑出来夺,但怎么也夺不下。以后习惯了,也就由她去洗。因为家里有病人,要洗的东西实在太多,所以阿彤就常常有这种机会。母亲那时常对我说:“咱家就需要这样的媳妇啊!”

在阿彤洗衣的时候,我就在她身边转,想帮一点忙,但她什么也不用我干,只是听我说话。有时我就一言不发,默默地看她。看她用力搓揉的动作,看细细的汗珠在她额头冒出来,再慢慢汇集,蜿蜒地流下。这时,我的心里鼓荡着万种柔情,甘愿为她献出一切。

 

春节后的一个星期天,我没有去接阿彤,到晚上她也没有来。我急惶惶地赶到幼儿园,见阿彤一个人坐在宿舍里,脸上还带着泪痕。我问她为什么,她只是摇头。我情急地再三追问,她才哭着告诉我:她在兰州工作的姐姐回来探亲,听说我家的状况,坚决要她和我了断。瘫痪的公爹、三间落伍的平房、治病留下的债务,这些条件也真够让人皱眉的。

我无言。过了一会才对阿彤说:“这些我早对你说过的。你怎么想呢?”阿彤抽泣了一会儿,突然扑入我的怀里,紧紧地抱住我,说:“我什么都不管,只要你对我好,我跟定你了。”我还能说什么呢?我抱紧她温暖的身体,如同抱住了稀世的珍宝,拥有了她,我就拥有了整个世界。我暗暗发誓:我会用一生去珍惜她、爱护她。

 

1990年的春天来了。

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,阿彤没有回家。她一大早就来找我,兴奋地说:“城外有一大片桃园,桃花开得正美,我们单位好多同事都去玩过了,咱们去看看吧”。我说好啊,就去姐姐家拿了照相机,两个人骑自行车出发了。

桃园离县城并不远,15分钟就到了。远远的先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,然后就看到那一片娇媚的花海。女孩子都爱花,阿彤兴奋得忘了矜持,她一会儿把花凑到鼻子前闻,一回掐了花戴在头上。我为她留下了一张张花下的镜头,最后她选了一张最满意的送给了我。

 

这张照片我看过无数次,花下的阿彤天真又漂亮,美丽的眼睛含笑望着前方,我相信那是在对我微笑。在失去阿彤以后,我常常整夜望着照片出神。我相信我有三成的灵魂已经被这张照片摄走。我结婚后就把这张照片夹在过去的日记本里,直到有一天被妻子翻日记时发现,一阵醋性十足的吵闹后,照片被妻子没收,不知是烧了还是撕了,反正不会有什么善终。这使我对阿彤又多了一份愧疚。

 

从桃园出来,我们又骑车走了十几公里,只为游春。在路上,我看见一个留短发的女孩,就随意的对阿彤说:“你留这样的发型肯定好看”。阿彤听了半晌没有说话。到分手的时候,她认真地问我:“你真的喜欢我留那种发型吗?”我点点头。

第二天,阿彤来了。她扭扭捏捏走进来,两眼不安地盯着我。我笑了,她剪去了留了几年的长发,可理发师真的有失高明,把个清纯少女变成了假小子。我笑着说出了观感,阿彤当时就哭了,她直到走也没露出笑容。

 

事后回想起来我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:阿彤是为了让我高兴才剪去了心爱的头发,她渴望的是我的赞扬,而我给她的却是撮谀。我是多么愚蠢可恨哪!

 

阿彤并没有因此怨恨我,我们又像往常一样交往了一个月。

“五一”前夕,单位派我到省城业务培训了十天。那时电话不很方便,只写了两封信,阿彤也没有回。回来后找阿彤,说已经调走了,听说是调往敦煌。我找到介绍人,她给我拿出一包东西,说是几天前阿彤托她转交我的,里面是我几个月来送她的一些小礼物。我神情恍惚地回到家里,瘫软在床上,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件事。

以后几天,我多方托人打听,得知阿彤的确是去了敦煌,她的母亲、哥哥也一同搬去了。

 

敦煌,这个西北的小城,这个有着神奇壁画的地方,你从此竟无数次潜入我的梦境,只因为有了阿彤,你在我心中骤然辉煌起来。

每次看中央台的天气预报,我总是留意甘肃,看那里有没有大风沙,天气冷到什么程度,我那柔弱的阿彤能否忍受西北恶劣的天气,我不知道。

 

但是,阿彤为什么要离开我呢?我整夜整夜地设想,是听从了她姐姐的劝告?是有了条件优越的对象?是检查出了怪异的病症?是发现了我丑恶的本质?。。。。。。

我用了大约半年时间回想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,每一个细节,每一次对话,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眼神,我都细细品味了多遍。同时我为阿彤设想了上千种离开我的理由,但都不能说服自己。

无论如何,我还得活下去,我还有瘫痪的父亲,还有操劳的母亲,我还要结婚,还要完成传宗接代的神圣使命,我必须努力忘掉阿彤。

 

1995年夏天,有一次我带几个外地客人们去白洋淀观光,大船行进在宽阔的河道上,我站在船头介绍情况。突然我看见对面开来一艘大船,船头站着一个黑衣女子,正凝神望着远方。我的心一阵狂跳,这不是我的阿彤吗?虽然事隔五年,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:清秀如故,忧郁如故,甚至还是一身黑衣。我想大声喊她,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。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擦肩而过,渐渐消失在视线中。

 

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彤。

我常想:如果上天青睐我,为何不把阿彤留在我身边?如果上天厌恶我,又何必赐予我短暂的幸福?

我会把这个问题留到百年之后,留到在天堂中与阿彤重逢的时候。

 

               

 

 

 

 

 
上传时间:2005-08-12 15:50:08   【评论】  【关闭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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